六谏

◎应立即停止向个体工商户收取管理费，这些钱应该公布用途，让全市市民监督。

◎设立行政服务中心，就好比从表面上挤压被毒蛇咬伤的伤口，这种表面的挤压，仅仅是行政资源表层的组织和整合，顶多能挤出少量毒液，毒素深入皮肉、应把肌肤腐烂部分彻底剜除，靠挤，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无论集中审批还是集体协商，在中国的现行行政体制架构下，都会深陷法不责众之困局。排他性的配置权力垄断，信息的不对称，是分散审批结出的两大恶果。

谏言者

原和平珠海市政协委员、民盟珠海市委副主委

毛寿龙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王俊豪浙江财经学院院长、教授

游海燕珠海市政协常委

3月12日，全国两会如火如荼。“现在机关太庞大，人员太多，不精干，珠海将按照大部门的要求，推行政治管理体制改革。”珠海市委副书记、市长钟世坚脸色凝重，对珠海政改抛出一枚重磅炸弹。他勾勒了政改轮廓：有些部门该合并的就要合并，上下没有联系的中间部门要去掉，严格按照有关法规控制好编制。

两周之后召开的珠海两会上，众多代表委员集体炮轰：门可进、事难办、行政效率低下。珠海新任市委书记甘霖当即回应：“政府机关自身的评比中，六成问题都反映效率低，这与珠三角其他城市形成鲜明对比，”“如果庙坏了，那就拆庙，或者干脆搞一个休闲庙，把哪些坏事者搞事者给圈起来，”措辞之严厉，目标之明确，引来掌声如潮。

越权之忧10年前废止文件成摇钱树

书记市长，为何如此“英雄所见略同”？3月12日，在接受新华网采访时，市长钟世坚道出苦衷：“职能部门与部门之间交叉重叠，造成互相推诿、扯皮，这些问题不解决，会影响发展”。

“你们媒体能不能在两会上反映，我这个店每月就要交150元的管理费，还说是为我们的培训所用，可一年到头也没有谁来培训过我们”，3月15日，香洲一家理发店的老板王威颇为气愤。像他这种以操剪刀为生的人，每月向某部门上缴150元，等于每月要多操20个小时的剪子。

巧合的是，在今年珠海两会上，市政协委员、民盟珠海市委副主委原和平矛头直指于此。他的提案《尽快落实国家有关规定，停止向个体工商户收取管理费》中，认定这是一笔乱收费。

“1998年12月3日，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对1979年至1996年期间发布的605件规范性文件进行了清理”，“经清理，继续有效的规范性文件中，凡由其设定的行政处罚条款自行失效，”原和平笔峰直转得出结论：“这其中就包括停止向个体工商户收取管理费”。

原和平算了一笔细账，珠海现有个体工商户约5万户，按照每户每月150元计算，每月个体工商管理费收入为750万元，一年达9000万元。

“10年前被废止的文件竟然可以公然成摇钱树，这是一种典型的权力越位现象”，“这些钱应该公布用途，让全市市民监督。”

这种权力越位现象是个案还是普便现象？记者采访多个政府部门，不是遭遇明确拒绝就是讳莫如深。

恋权之怪市委市府两次发文被挂空

“权力部门越位执法，损害的是民众利益，职能部门内部资源配置权出现错乱，产生的破坏力同样将由民众买单。”浙江财经学院院长、教授王俊豪提醒“市区级事权划分、大部制政改，决策者对此一定要警醒”。

然而，现实却表明，内部资源配置权出现错乱现象已在珠海存在。在两会上，来自珠海市政协经济委员会的提案———《关于对市高新区充分授权的提案》引发广泛关注。提案直指，2006年7月，珠海高新区实行“区镇合一”的新体制，开始了第三次创业。体制改革之初，就明文规定，高新区行使市级经济管理权限，可以享受市级规划、土地等多项经济管理和行政管理权限。此后珠海市委市政府连续两次发文，并从体制与职权两方面作出进一步规定，但文件被挂空。2007年，高新区按市政府的要求起草了一份要求各部门下放权力的清单，几个月后事情仍然没有解决。

“两年快过去了，市委市政府的文件形同虚设，一些部门部分下放、部分没有下放；还有一些部门较少下放，向高新区放权没有落实到行动中，把按规定应该下放的权力截留。”提案如此描述高新区的尴尬。

“为什么有些部门贪恋权柄？”王俊豪将其解读为“因为权力可以寻租”！

分散审批市长发话批字也等于零

如果说，权力越位错位等显性之风，尚可以假借党纪政纪国法来加以惩处和纠正的话，那么因机构膨胀而致的挟私拥权、分散审批不到位、行政效率低下等制度性的组合不当而致的隐忧，则更难以根除。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毛寿龙称，“这是包括珠海在内所有城市面临的行政机构治理难题”。

在他看来，问题的症结就在于，分散审批中，拥有行政审批权限的部门有《行政法》赋予的合法资源配置权，这也是有些项目审批连书记市长发话批字也等于零现象产生的缘由。

原和平向记者透露，三年前，发现南坑人流巨大，交通拥挤，于是和十几个政协委员呼吁，在南坑市场那边修座天桥，结果至今没回音。

类似这种“吃闭门羹”的遭遇，对不少企业则是家常便饭。在今年两会上，平时甚少慷慨激昂的市政协委员、富华集团股份公司董事局主席闫前开炮：“2006年，我们申请了一块地，9000多平方米，700多万的地价款给了政府，红线图、规划也拿到手了，但直到今天还没有拿到这块地。原因是什么？上面有20户住户。拆迁补偿从4000块谈到6000块，现在住户是没有6500块一个平方米他们不搬。我们真的等不下去了，如果政府再不解决，我们去解决。政府去谈，多出来的钱我们来付！闫前一席话，引来哄堂大笑和一片鼓掌声。

毛寿龙分析称，“一个再强大的企业，逐一求诸公共资源配置机构，总会处于被动的不对称博弈”，“排他性的配置权力垄断，信息的不对称，是分散审批结出的两大恶果”。

集体协商深陷“法不责众”之困局

多年来，分散审批所产生的配置权力垄断，信息不对称的恶果，或已为决策层所察觉所重视。2006年8月1日，市行政服务中心正式启用，19个局（办）、33个单位、57个服务窗口、155项对外审批服务事项进驻，实现一条龙服务。为此，无数市民满心期待。但顽疾仍然根深蒂固，诸如炮轰机关作风差、行政效率低下的声音又在两会上此起彼伏。

在王俊豪看来，行政服务中心各窗口并没有真正的公共资源配置权，因为窗口所属的部门不可能给予窗口充分授权，其功能仅仅是给大家一种报批程序的讲解和小难度的报批技术排除。

珠海市政协常委游海燕指出，问题关键在于，集中审批在实践层面遭受阻碍，这位曾连续几年追问洛溪大桥收费的资深“为民请命者”直言“更有甚者，职能交叉正好成了一些部门逃脱责任的借口”。

“就拿清理非法路边广告来说，有城管、交警、建设、市政等十多个部门在管，有时候还相互打架，如此相互争权还能不削弱管理？”游海燕非常痛心，她又举例称，“为拆除区域内一间违章搭建，珠海调动10多个条块部门开了2小时的会，发几十份通知，拆除只花了5分钟时间”。为什么？游解释，有两种可能：不少部门着眼于部门利益最大化而漠视公众利益。另一种可能是，不少部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有表象上的理性最终演化为实质上的非理性。

“无论集中审批还是集体协商，在中国的现行行政体制架构下，都会深陷法不责众之困局”，毛寿龙担忧，“法不责众更容易产生行政资源配置的合谋”，“这于政府于民众，损害莫大”。

■疑问

行政成本高涨，往何处去？

珠海没有进行过政改吗？不少市民回答，珠海反反复复已搞了好几轮。

但在毛寿龙看来，“几轮政改，珠海行政机构不减反增，推高了整个城市高昂的行政成本。”

“一个大县往往10个亿就可以良好运作，小一点的3亿-5个亿就可以运作”，“但珠海行政效率怎么就是上不来呢？运转不起来也运转不好呢？”“现在搞建设基本靠的是来自房地产业的财政收入了”，在两会上，新任市委书记甘霖感言：“如果再不提高行政效率，真的就对不起纳税人了”，“看来机构改革和提高行政效率要当大事狠狠抓了”。

在珠海两会上，对珠海行政体制和行政架构反思的热潮不断涌现。“宽职能、少机构是未来政改的必然方向”。基于这个基本判断，游海燕提出成立大交通委员会，整合行政资源，统一协调交通规划设计、道路建设等事务，建立起决策科学、执行顺畅、监督有力的权力结构。

“排雷风暴”是否一推到底

然而，种种担忧同样广为流传。“整顿吏治，提高行政效率几乎都是所有执政者上任要点燃的第一把火，但珠海真正大刀阔斧过吗？”一位市人大代表坦言并不对政改抱很大的希望，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在毛寿龙和王俊豪教授眼里，“政治考题”可以归结于：以前正是因为太多权力部门合一，权力过大“尾大不掉”，才进行拆分，现在大部门再次手握重权，谁来监督如何监督？事前事中事后监督怎么衔接？制度设计缺乏环环相扣，会不会形成新的权力交叉、重叠？推动者倘若没有深厚的政治资源政治能量，铁腕政策与怀柔手段并举，又如何在与被改革者的拉锯式博弈中胜出，不能胜出是否会陷入湖北随州改革7年部门多了9个的困局？

珠海“排雷风暴”是否能如“关公疗毒刮骨”般一推到底？两位教授以及不少市民认为，这一切，尚未可知。这一切，也充满变数与悬念。关键取决于，珠海政改发起者、推动者的气魄、胆量与驾驭政治的智慧。

■珠海政改大事记

1999年开始设立投诉专线电话。

2000年7月，设立行政效率投诉中心。

2001年4月，将市长专线电话与市行政效率投诉中心合并，成立市政府投诉中心，热线电话为12345.

2001年7月31日，广东省撤消斗门县，设立珠海市斗门区和金湾区。

2001年11月，珠海市启动市直事业单位机构改革实施方案，对事业单位实行分级分类管理，推行聘用制度，实行财政差额拨款和企业化管理的事业单位，逐步减少或取消编制员额。

2004年7月29日，珠海市正式启动新一轮政府机构改革。经调整，市政府共设工作部门30个，新组建2个部门，市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和市规划局。市广播电视局并入市文化局加挂市新闻出版局牌子。撤消广东省珠海盐业专卖局。设置高新区管理委员会等4个派出机构，市辖3区设立18个工作部门，并计划组建市有形要素市场管理办公室和市金融服务办公室。

2006年6月30日，高新区和港区体制改革终于推进，高新区主园区调整至唐家湾地区，主园区实行“市区共建，以市为主”。唐家湾镇由原来的香洲区管辖调整为“高新区和唐家湾镇合一，由珠海市直管”。

与此同时，南水镇由金湾区管辖调整为“港区和南水镇合一，由珠海市直管”。功能相近或者相同的工作部门，实行“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合署办公”。

2006年5月，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大队暨市文管办、市扫黄打非办正式成立。

2006年8月1日，市行政服务中心正式启用，共有19个局（办）、33个单位、57个服务窗口、155项对外审批服务事项进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