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深南路各路口塞成一团。我开着借来的奥迪卷在车河里，像块掉进灰堆里的豆腐；行人则如面包里的黄油般游刃。我终于看见人堆中的Candy，我们约好去酷比龙，参加她同事的生日会。

———苏伦

股市的财富效益创造着神话，但在红绿曲线的虚幻世界中苏伦还是决定走进婚姻的现实。

1 其实，苏伦并不喜欢和Candy的同事相处，满嘴股经，满眼的K线，代表了深圳这个城市对财富的无穷欲望和虚无缥缈。“炒股一年内赚一番，从打工妹到老板”这种描述在苏伦看来只适合在知音体的标题中出现，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巴登街里的打工妹要洗多少颗脑袋才能有资金入市。闷头抽烟，烟灰燃尽，苏伦想到自己那个已经死去的mp3厂，被突如其来的焦灼注入了精神，抢过麦克风，唱了一首大学去食堂打饭时常吼的《一无所有》。唱完后，现场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喊：“顶你个肺！”紧接着是一阵狂笑喧闹。

把Candy同事一一送回家之后，苏伦在车里用徐缓而坚定的口气对Candy说，“我打算用剩下的钱入市，反正这个年代也不多我这么一个疯子，反正我也不在乎多一个疯狂的年代。”

Candy微笑着，随着车里的音乐轻声哼唱，在苏伦的手机里输入了一个6位号码，“这是我们讨论股市的QQ群，欢迎你做旁听生”。

没有人会拒绝来自股市的财富，那是一个似乎人人都能在股市里赚钱的年代。随着财富到来的是消费的狂热，世界最小的蓝牙手机、卵巢保养、华南顶级奢侈品展、天价10万旅游团、澳大利亚的鸸鹋宴……没人能抗拒在地铁里、马路上、报纸中、电视里被传播和放大的消费欲望，就连公共汽车上的广播也时刻盯着股市的K线图。人们到处都在“谈股论金”，下午3点闭市后约见客户已经成了潜规则，什么也阻挡不了股民们在股市发财的脚步，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巴菲特的梦想。

2 苏伦加入的QQ群叫“股海人生”，苏伦也给自己换了个新昵称，叫“舵手”，从此开始了群体的股票生活。凭着与一些大投资者的关系和多年的投资经验，群里的元老们常常给群成员提供很准确的投资方向，分析股票技术形态，加上大环境行情大好，群里人荐股一抓一个准，每个价位都有明确的预测日期，甚至单日涨幅低于5%他们都感到不好意思。因为群里推荐的股票总是涨停，苏伦小心翼翼买的第一只股票在两周内市值就翻了一倍。

苏伦日夜混迹在QQ群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学技术分析，理科专业背景让他觉得那些线图并不单调，它们勾勒出了财富的美丽神话。渐渐地，苏伦不再迷信股评或者推荐，他无比专注地钻研公司的经营状况和财务报表。看股票时永远离不开那支提神的烟，有时会把烟头扔到水杯里，渴了，又端起浸着烟头的茶水猛喝几口而浑然不觉。

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兴奋跌宕的不眠夜，有一天，他在凌晨4点摇醒熟睡的Candy，望着天花板，用走出校园后就仿佛丢失了的激昂口吻，说：“我们可以不相信神话，但是深圳需要这样的神话！”股市的财富效应随处可见，连外资机构都在大张旗鼓地唱好中国股市，苏伦开始觉得深圳这座城市对于外来的财富追逐者放开了怀抱，钱永远是衡量价值的最直观的工具。

3 “你什么时候能从小黑屋子里走出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样的约会了！”

苏伦收到了Candy的短信，抬起疲倦的双眼，望了望堆积在一旁的报纸，右下角是一则《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深圳巡演广告。迷蒙的眼终于聚了光，打电话订了两张最高价的票。

无论是上海的“百乐门”还是台北的“夜巴黎”，无论是绅士香客还是风华舞女，舞台上如梦似幻的一切都让苏伦随时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放松。苏伦环顾了四周，黑压压的观众席，恐怕大多数人都是股市中的技术工人，股市下的享乐派。即使连文化演出，深圳人也只认品牌效应，刘晓庆的名号就好比一只业绩稳定的蓝筹股，追着总是没错的……想到这，苏伦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然后释然地笑了，自言自语道：“管他呢，老子只要今宵乐！”

当刘晓庆在她做舞女大班的最后一夜里，世态炎凉，往事历历涌上心头，怀念当年的年轻美貌，当年的风华绝代，当年的爱情，当年的风光……苏伦握着Candy的手，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我们买个新房子吧，我都看好了。”

也许是害怕神话如流水易逝，苏伦迫切地希望股市里的数字能够变化为实在的物质。而金钱永远是最忠实的雇员，它从神话般的股市中走下来，帮助苏伦获得了一套更大的房子，在崛起的中心区。三十而立的苏伦，在这个早已融入了血脉的城市，平静地度过了小房换大房的拐点。他开始了和深圳这座城市的蜜月期。而那些曾经陪伴过苏伦青春岁月的，与之有过切肤之感的，仍然在这个城市角落中哆嗦的“下流社会”被人工隐形和失语，被人人皆知的创富“秘密”所淹没。

4 日夜不休的网络炒股生活，让苏伦进入了另一个网络世界，和网恋无关，和龌龊无关。那是网络时代中刚刚兴起的“生活圈子”，趣味相近的人扎堆，发起各种名目的聚会。苏伦和Candy加入的是驴友圈，当时圈子里最时尚也最小资的口号是：“坐着火车去西藏！”苏伦说：“我们坐火车去西藏吧，躺在天幕下数星星。”Candy说：“好。”

Candy带着安妮宝贝新出版的小说《莲花》，和苏伦一起坐上了新开通的青藏线火车。阅读小说打发旅途时光，Candy觉得眼前的苏伦似乎就是小说中的“善生”，渴望结束过于喧嚣的往日，准备去与世隔绝的墨脱。她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处境和内心困惑，心里隐隐地有了某种预感。

旅途很平顺，他们没有去感受雅鲁藏布江江河谷的奇崛险阻，像是深圳人最平常的旅行模式，大量的照片，录制DV，同事好友的手信。苏伦却隐约感到，西藏之行，似乎带走了什么，也留下了什么。

生活继续奔波于股票交易大厅和K线图之间，时间则在红色和绿色的财富走向之间毁灭和重生。一切新鲜都已沉淀，只是偶尔，苏伦还能想起那天夜里他对Candy说的那些关于神话的句子。

11月，Candy告诉苏伦：“我们有宝宝了。”

苏伦说：“也许我们应该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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