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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八年城事:2000年 初遇巴登街(第一章)

2008/03/28 11:54:57 来源: 网友评论[查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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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这个城市,它的欲望如此凶猛,我看到一个女孩,像一棵汁水充盈的植物;我看到一个男人,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吼叫;我看到一条街道,它的霓虹烧疼了我的眼睛。”

———苏伦

初到深圳,苏伦在科技园一个网络公司找到了他的第一份工作,巴登街是他的游乐场。

1 有时是老彭跺脚,有时是苏伦击掌,总之楼道里的感应灯不给它点动力,它就像个昏睡的老者,不给你光亮。

老彭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还有瘦肉、鱼头,一只手里拎着几样青菜、姜葱、蒜头与辣椒。苏伦走在老彭后面,他们一直上到7楼。老彭在巴登街住了两年多了。

半年前,苏伦初到深圳,没找到工作的那半个月,就借住在老彭这里。只不过不是这栋楼,是与现在这栋相隔3栋楼的另一栋楼,同一条巷子,连楼层也是一样的。老彭不嫌麻烦地搬家,是因为现在是一室一厅,以前是一个单间。说是一室一厅,其实这厅小得像一个过堂,靠门的一头堆满了杂物、各种书报杂志、一台电视、一张沙发;靠阳台的一头刚好摆得下一张吃饭的桌子。

“你没想过要搬离巴登街吗?”苏伦问。

“没想过,在这里住习惯了,真要搬走我可能都睡不着觉。”老彭说。

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嘈杂、川流不息的各色面孔、半夜都不打烊的大排档、24小时营业的小面馆,还有洗脚屋、休闲娱乐城、网吧、药店,苏伦心里想,老彭的这种习惯正在传染给自己。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到老彭这里来了,如果是隔上两周不来,他就会惦记这里,当然还有楼下的那家“超能网吧”,那个发廊里站在玻璃后面不说话,但每当他经过都会冲着他笑的小妹,虽然他至今没有进去过一次。只有在这里,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是在一个繁华热闹的城市里。

老彭就在距巴登街一步之遥的新闻大厦上班,编一本类似叫《电子市场》的杂志,他和老彭是老乡,还是高中同学。初来深圳,他理所当然地投奔了老彭。老彭是很爱交朋友的人,他这里就像个客栈,苏伦常会在这里与一些面目很富特点的人不期而遇。今天是中秋节,老彭又约了一帮人过来。

一会儿就来了5个人,这狭小的客厅一下子就像一个长胖的南瓜从瓜蔓与枝叶里突显出来。老彭还是个烧菜的里手,1个小时后,一桌丰盛的菜就上桌了。一桌人中除了老彭,苏伦都不熟。这几个人要么是作家,要么是诗人,其中还有位美女作家有个很特别的名字叫“痛并快乐着”。苏伦是学理工科的,喝酒喝着喝着就感觉跟他们有些游离。他自个儿吃菜喝酒,也不说话,像个旁观者。

开始作家们的话题都在《卧虎藏龙》与《花样年华》两部电影上,后来又开始朗诵诗。“痛并快乐着”用最近的流行语与深圳现象即兴创作了一首打油诗:“这是MUD游戏与脚袜同居的时代/这是保龄球流行个人消费信贷兴起的深圳/根据地内玩飞镖/跳舞毯上深发展/梅林社区露端倪/攀岩过后学钓虾/东门上铺碟中碟/百万港人来置业/SOHO概念渐抬头/互联网上长叹息”。

大家都为“痛并快乐着”的即兴赋诗叫好。苏伦看着将一杯啤酒一口气干掉的“痛并快乐着”脸上的绯红,心里突然觉得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有种揪心的欢快与慌张。是的,他想起了女朋友小颖,就在3个多小时前,他在从科技园的公司来巴登街的公车上,收到小颖给他的CALL机留言,说明天一早到深圳,叫他去布吉检查站接人。

2 “我下楼去买包烟。”苏伦跟老彭说。有点醉意的老彭中气十足地回给他一个“好”字。

其实他想逃离一会儿,在这群被酒精点燃了的诗人当中,他觉得自己不能像一块火炭一样与他们一起烧了。他虚晃着在幽暗的楼梯间往下走着,眼前浮动叠加着三张面孔,痛并快乐着、小颖、小妖;小妖、小颖、痛并快乐着……他看到对面楼一扇窗户里一位穿着睡衣的女人在切水果,他清楚地看着刀口在一排细巧的手指之间被切成两半的火龙果躺下来,其中的一半再被刀口打开,放到一个果盘里,那女人专注在水果上,没有抬起头来。

终于下到了1楼,他很奇怪地觉得这楼梯每一层比往常似乎都要多出几级来。他走到街上,有很多店铺前都挂着彩色的灯笼。人们脸上洋溢着用月光和霓虹灯共同折出的笑容。

他随着一股人流来到荔枝公园,在情侣、老人与孩子中间,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移动。一家人,或者是一对情侣,或者是几个单身男人,或者是几个单身男人与几个欲迈出单身的女人,他们分别围坐在公园的草地上,他们中间摆放着葡萄、桔子、山竹、苹果、月饼、饮料,提着灯笼的小孩在相互追逐,湖水里有枚硕大的月亮,苏伦站在湖心的桥上,望着这湖水里的月亮和不远处地王大厦的光亮,忽然又觉得自己像一个紫色的气球,在飞升,我要去月亮上探亲吗?他问自己。小颖这时候应该是在107国道上的某辆汽车上,而不在月亮上。

突然他发现四周的人群骚动起来,瞪着兴奋的眼睛都向他扑来。同时他也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撕裂,像是被月光切成千万张薄薄的纸片,被风扬起。借着月光与霓虹,他惊奇地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张张百元大钞,那条跟随着他的红腰带则变成了一条守护金钱的大蟒蛇。他看见向他扑来的人群中还有他的老板,他正在寻找数千万的风险投资———和那些在科技园里目光殷切的小老板们一样。“苏伦,这些钱你都投给公司吧,只要你投给我,你就是我的老板了!”他知道老板近乎哀求的声音是多么诚挚。“你问我的红腰带吧!”他听到蟒蛇迅速穿过砂石与林梢的声音,这声音像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来的,但又很不真切。

3 “我有时候觉得我会是一艘航母,就像明思克,突然就停靠在沙头角的海边一样,让深圳人感到兴奋又震惊,当然我并不想做一个展品,即使我是一个展品或主题公园,我也只是你的,你一个人的。我只为你一个人展示。”

当苏伦在电脑的QQ对话窗口打出这段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微笑着,显然有几分得意,心里也有点吃惊,“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老练了呢?”他心想。是刚才跟诗人喝酒的结果?还是刚才在公园里的光影刺激的后遗症?

“你真会聊天!可是我跟你并不熟,你要为我展示啥呢?”小妖说

“我们聊过有7次了,我觉得每一次聊天都是在向你展示我啊!每一次跟你聊天我都有唱《赤裸裸》的感觉,恨不得把什么都掏给你。”

他知道是小妖,要不就是这网络,QQ对话框本身,她总能挑起他表现的欲望。为什么平常寡言少语的他,一坐在电脑前,一见她上线就有种冲动,就会说出连自己都感觉诧异的话呢?但他脑子里现在其实也在想着小颖,在计算着她还有几个小时就可以到深圳了,就可以站立在他眼前,亲他,爱抚他,揉他的头发,捏他的耳朵了。

凌晨3点45分的“超能网吧”其实已很安静,苏伦觉得自己像一条吐丝的蚕,在一个盒子里发出丝丝的声音……他知道,作家与诗人们还在老彭房间里,他也不想再上去打扰他们。

4 苏伦是被CALL机的BB声吵醒的,他揉揉眼睛,CALL机上显示还差几分钟7点。在网吧前台,他按电话回过去时,那边正是小颖娇滴滴的声音,她到了,只是没有通行证,还进不了关。“好,我马上过去,你别急,我找人带你进来,你等着啊!”

即使只是一次探望,至少,小颖能给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带来10天温暖———而这种温暖,只专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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