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人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刘久荣。

一抔新翻的红土，坟前几支残缺的香烛。刘久荣就长眠与此，江西于都县罗坳镇罗坳村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坡上。坟前，是刘久荣自家的水田。

远近的乡邻们都知道，那里埋葬的是一位年轻英雄的遗骸。

2006年7月7日，东莞东江，为救一名9岁落水儿童，不习水性的刘久荣义无反顾地跳入了江中。孩子得救了，他年仅23岁的生命却在这一天画上了句号。

1年零8个月后，在东莞，“外来工”这样一个见外的称呼早已让位于“新莞人”；在罗坳村，刘家还是住在那栋白色平房中。

2008年元宵刚过，刘家张贴的红色春联依然鲜艳：“内外平安好运来，合家欢喜迎富贵”。对于这个经历丧子之痛的家庭来说，“内外平安”是这家人最由衷的期望。

1年零8个月前，刘久荣骨灰回乡时，家门口还是一条土路，如今那时的土路早已变成水泥路，为纪念刘久荣，村里给这条路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刘久荣”路。

在母亲李玉秀眼里，东莞是座很大的城市，夜晚有多彩的灯光。儿子死时，家人怕她太过伤心，硬是没让她去东莞。采访结束后，她告诉记者，她一直想到东莞看看。

让我们也记住他们

郭富，湖北省石首市金银铛村人，2005年11月28日，因见义勇为夜追劫匪被刺7刀而受重伤入院，被东莞市委书记刘志庚誉为“东莞人民的英雄”，在东莞市维护稳定及社会治安综合治理表彰大会上，2005年度见义勇为好市民名单中，郭富名列第一位。

王福平，甘肃人（调入东莞户籍），1977年生。初中毕业后来到大朗镇针织厂打工。1996年底，19岁的外来工王福平，将一名遭遇车祸、生命垂危的妇女送往医院，为她四方筹集手术费，并守候在她身边十余天，为她清洁、喂饭、倒水。之后还把镇政府奖励给他的1000元捐给特困生。1997年，王福平获评“第三届东莞市十佳青年”，成为第一个因见义勇为获评的外来工。

心底伤痕“儿子的坟墓我都不敢去”

2008年2月29日上午，阳光温暖地照在刘家后院，刘久荣父亲刘燕发从自己房间拿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刘久荣的所有遗物。除了遗照，包里还有刘久荣死后获得的所有证书。

这些证书给这个家庭带来了莫大的荣誉，可刘燕发和妻子李玉秀很少打开这个帆布包。

闲时，夫妻俩平日用串门聊天、做家务活来打发时间。“我们平时多玩玩，多走走，就可以少想些伤心事。”刘燕发说。从去年开始，刘久荣的房间被租给了一对磨豆腐的福建夫妇。

记者看着那些荣誉证书，刘燕发独自坐在后院抽烟晒太阳，表情凝重，一言不发。

“久荣是你刘家的光荣啊！”一位镇里的干部过去试图安慰他。

“嗯，是光荣啊”，刘燕发半晌才吐出这几个字，随后他的声音却变得撕心裂肺：“可他连命都没了啊！”

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狠命吸了两口烟，两行浊泪，从他几近干涸的瞳孔中涌出。

李玉秀显然被丈夫的情绪所感染，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对于死去的儿子，她甚至都没有勇气提起他的名字：“他的坟墓我从来都不敢去。每到过年时，看到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大包小包地回家过年，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痛，每当他的同龄人抱着孩子来串门，就会难以控制自己的眼泪。”

“只有等到我们入土那天，这种心痛才可以彻底消失。”抹了一把眼泪后，李玉秀说。

院子里出现了刹那的沉默，阳光无力地照在刘燕发和李玉秀身上。

恢复平静后，夫妻俩说起了对未来的期望：“现在就是每天祈祷，久金（刘久荣哥哥）早日取上媳妇，一家人平平安安。”

后院中，还有四棵柚子树，刘燕发告诉记者，这是五年前刘久金刘久荣兄弟俩亲手种的，有三棵已经长成，去年总共结了80多个柚子。

家庭收入养猪和每月200元补助

1年零8个月后，刘家住的还是那栋白色的平房，屋内家具依然陈旧。

只是刘久荣家门口那条土路已变成了干净的水泥路。为纪念刘久荣，村里给这条路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刘久荣”路。

在刘久荣坟前，刘燕发不停地唠叨，坟上的大理石以及瓷砖的花费数目。这座村里最新的坟总共花了7500元，“这个钱该花，我希望他在下面能过得好些。

唉！“刘燕发长叹了一口气。

刘燕发的腿伤，让他丧失了重体力劳动的能力，蹲下去时甚至都不能依靠腿部力量站起来。田间重活都靠母亲李玉秀，农忙时节，还得花钱请人帮忙。

去年，刘燕发把耕田的拖拉机卖了，买了27头猪仔，这27头猪，加上县民政局对烈士家庭每个月200元的补助，成了这个家庭2007年的主要收入来源。

大专毕业后，哥哥刘久金一直在南昌做房地产中介，每个月八九百元的工资，所赚的钱基本只能维持自己在城市里的生活。记者到访时，他刚好换了工作，跳槽到江西萍乡市一家保险公司。

弟弟走后，刘久金的肩头承载了家庭所有的希望。为此，26岁的刘久金至今也未找女朋友，他告诉父母，一定要等赚到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再考虑结婚的事情。

母亲李玉秀也会偶尔有笑容，但微笑过后沉重与落寞又会立刻重返她的脸庞。刘燕发偷偷告诉记者，平日里谁也不敢向她提起二儿子。

在村民们眼中，这一年多来，刘燕发夫妻俩变化并不大，刘燕发还是像以前那样串门闲聊，李玉秀也偶尔与邻里说笑。“不过这一年多刘燕发的白发又多了不少。”刘灶发和村民们都能看出来。

儿时印象曾在疯牛铁蹄下救出小孩

1984年，刘久荣出生在江西于都罗坳镇罗坳村，这里当年是红五军团长征的出发地。

或许是承传了先辈的基因，刘久荣的某些性格从小就表现出来。在小爷爷刘灶发的记忆里，12岁时，刘久荣曾冒着残疾甚至可能丢掉性命的危险，将一个4岁小孩从疯牛的铁蹄下救出。

从小学到初中，他总是乐于帮助同学，也因此成为同学中最受尊重的人。每到寒暑假，刘久荣家里便成了重要的同学聚会场所。即使在他外出打工后，聚会每年也没间断过。“一次至少来10几个同学，他的父母做饭都忙得不可开交。”刘灶发说。

1999年夏天，刘久荣初中毕业。家庭的贫困，让他做出了放弃读书的决定。虽然一度遭到父亲刘燕发的反对，他还因此挨了父亲重重一记耳光，但家庭现状迫使父亲最后默许了刘久荣的决定，父子间达成了一种心灵的默契：努力把哥哥刘久金供上大学。

这一年，像许许多多同龄的农村孩子一样，不到16岁的刘久荣告别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开始了打工生涯。打工生涯的第一站是福建，刘久荣成了一名超市工作人员。

很快，他就品尝到了打工的苦涩，在超市工作40多天，刘久荣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一气之下，他返回了家乡。

半年后，不甘现状的刘久荣又南下广东中山，开始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段旅程。

广东打工努力建起家中一砖一瓦

在中山，刘久荣进入了一个工程队开始学习工程施工。随着工程队，刘久荣从中山到深圳，从深圳又辗转到了东莞。他的工资也从开始的800元增加到最高时3000元。

几年的打工生涯，刘久荣变了。因为年轻，他有了更多的渴望与追求。

刘久荣仅有的五张彩色遗照都是打工期间在城里拍下的。其中一张，他戴着墨镜，染着金黄头发，穿着时尚的花格子衬衣和黑西裤。表情很酷，还有些嚣张，就如同他这般年轻的人。

他也有过自己的爱情。打工途中，他与一位同乡女孩相爱了，爱到一度谈婚论嫁。但因为家庭贫困，他仅有的一段爱情最后夭折了。这段感情，刘久荣在家里只字未提。母亲李玉秀对此的理解是，因为家里穷，儿子想赚到了钱后再考虑个人问题。

他还告诉了母亲自己的人生目标：学好装修设计，拥有自己的工程队。

这几年中，唯一没变的是他的性格。

2003年，父亲刘燕发在田间劳作时被疯牛伤了腿，刘久荣成了家中的经济支柱。这期间，他打工的大部分收入都寄回了家里，哥哥刘久金顺利完成了大学专科学业，刘家现在这栋白色的平房，也是那时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2005年，刘久荣瞒着家人，捐了500元给村里修路，并和一些回乡青年一道参加对村里道路的修缮。

直到2006年7月7日，刘久荣23岁时，他的生命因救落水儿童戛然而止。

救人一幕“被捞起时双臂仍向上举”

“快去看看！”一年多了，严金辉的耳边时常还会回响起刘久荣最后的声音。

2006年7月7日下午4时50分，东江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此时，刘久荣正和老乡严金辉在东江边游玩，他们一边吃着荔枝，一边合计着自己的未来：有钱了一起去学室内装修设计，有了技术，就能改变自己和家庭贫穷的命运。

此时彼地，一个小男孩在离岸1米的江中挣扎！刘久荣见状，匆匆结束了与老乡的交谈，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水里。急流中，刘久荣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才把小男孩的手抓住。在严金辉等人的协助下，小男孩被救了上来。

命运却在刹那间发生了转变，几分钟前还在规划自己未来的刘久荣沉入了江底。

江边，刘久荣的旧凉鞋还杂乱地躺在草丛中。仅仅24小时前，他和严金辉刚刚从深圳到达东莞道滘镇南丫村的建筑工地。

小男孩落水后1小时30分钟，一则刚出现的报料记录引起南方都市报东莞记者站记者罗禹雨的注意：“道滘大桥附近有个小孩溺水，一个见义勇为者下水把小孩托到岸上，自己却沉下去了，现在人还没找到”。

短短45个字，触动了罗禹雨的神经，他决定立刻出发。

在当地派出所，采访完现场的罗禹雨见到了严金辉。严金辉那时头发蓬乱、双眼紧闭，痛苦地靠在墙上。从他口中，罗禹雨获得了此次采访最重要的两个信息：那个仍在江底的见义勇为者并不会游泳，他的名字叫“刘久荣”。

当天夜里10点左右，刘久荣的遗体被捞起。“他表情痛苦，双臂仍向上举着，好像是一个勇敢的战士”，这是刘久荣给严金辉留下的最后印象，也是罗禹雨与刘久荣仅有的一次相遇。

东莞变化“一直想到东莞看看”

2008年春节刚过，罗坳村的年轻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南下返工了。从罗坳镇通往广东的省级公路上，骑着摩托车驮着行囊的车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刘燕发告诉记者，年轻人都是自己骑摩托车出去的，路上加几次油，大约10个小时就能到东莞。

提起东莞，李玉秀的眼睛看着远处的群山有些茫然，只是凭直觉认为，那是座很大的城市，夜晚有多彩的灯光。一年多以前儿子死时，家人怕她太过伤心，硬是没让她去东莞。

李玉秀和丈夫都知道，盖了豪华房子的那些乡邻，九成是去城里打工挣了钱的。他们也知道，城市有时其实挺残酷，外出打工充满风险。

刘燕发和李玉秀也许并不知道，儿子走后的1年零8个月中，在东莞这座富庶的城市里，千千万万外来务工人员的境遇开始有了点滴改变。

2006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时任广东省委书记的张德江，以及东莞市委书记刘志庚等领导相继作出指示，要求向英雄刘久荣学习。

刘久荣的事迹，一度感动了整个东莞。

2006年，“千百万名外来工成就了今日东莞的辉煌”，诸如此类的话语首次成为了对外来工的官方评价。

2007年，“外来工”这样一个见外的称呼正式让位于“新莞人”。政府公共政策的天平开始向外来工倾斜。

这一年，东莞市政府承诺为新莞人办十件实事：解决外来工子女入学问题、建立新莞人廉租公寓、实施新莞人培训工程、保障同工同酬、成立专门的新莞人服务管理局、完善企业人才迁户政策、出台事业单位聘用人才迁户政策，更多新莞人得以入户东莞，被这座城市所包容……

也是在这一年，东莞出现了第一批外来工政协委员，他们的声音首次出现在当年的两会中。

在这1年零8个月中，许许多多外来务工人员开始与城市融合，一道横亘于城市中的心理鸿沟开始逐渐被填平。

尽管他们还有很多期望与诉求，尽管这些期望与诉求距实现仍有些距离。

2月29日下午4点半，离开前，记者邀请刘燕发夫妇到东莞参加南都读者互动的活动，夫妇俩欣然答应。李玉秀告诉记者，她一直想到东莞看看。

■刘久荣印象

刘久荣的遗体被捞起。“他表情痛苦，双臂仍向上举着，好像是一个勇敢的战士”，这是刘久荣给严金辉留下的最后印象，也是罗禹雨与刘久荣仅有的一次相遇。

■人物今昔

刘久荣

生于1984年，江西于都人，出生于农村家庭，16岁开始外出务工。2006年7月7日，在东莞道滘为抢救落水儿童牺牲，年仅23岁。此后长眠老家江西。他的事迹一度感动了整个东莞。

刘燕发（刘久荣父亲）

当年：因为腿伤丧失劳动力，在家务农，很少到县城以外的地方。

今日：在家闲赋，还是像以前那样串门聊天，只是白发又新添了不少。

李玉秀（刘久荣母亲）

当年：家庭妇女，刘久荣走时，李玉秀悲痛欲绝。

今日：现在也会偶尔挤出一个微笑。农忙时节，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刘久金（刘久荣哥哥）

当年：大专毕业后在南昌做房地产中介，每个月八九百元的工资。

今日：跳槽到江西萍乡市一家保险公司。承载了整个家庭的希望，至今未找女友。

严金辉（刘久荣老乡）

当年：和老乡刘久荣一起下水救人后，也成为“英雄”，被授予“东莞市优秀共青团员”、江西省“十大爱心人物”称号。

今日：回到老家江西省赣州市于都县罗坳镇塘头村，现在正在学驾照，不想再做建筑工，希望能转行，工作暂时无着落。

罗禹雨（记者）

当年：南方都市报东莞记者站突发记者，未婚。

今日：现在南方都市报东莞新闻部时政记者，半个月前刚做了爸爸。

■那时那事

2006年7月7日下午4时50分，刘久荣在东江边为抢救落水儿童牺牲，他的遗骸在当晚10点左右被打捞起来。

2006年7月8日，《两外来工救落水童一人献身》的稿件刊登在《南方都市报》上，这篇仅有千余字的社会新闻，立刻引起了省市领导以及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注。时任广东省委书记张德江作出批示：“要妥善处理外来工刘久荣舍己救人的善后事宜、广泛宣传刘久荣等外来务工人员见义勇为的先进事迹。”正在国外出差的东莞市委书记刘志庚，也号召全市人民向刘久荣学习。

2006年7月10日，“刘久荣事件”成为了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热点，来自刘久荣故乡、江西省赣州市于都县的新闻采访团也抵达东莞。

此时的“刘久荣”，已经成为了外来工群体光荣的代名词，对“刘久荣”的报道，也逐渐被赋予了本外融合的特殊意义。

2006年7月12日，刘久荣追悼会在东莞市殡仪馆举行。时任东莞市委宣传部部长江凌的哀悼词为“久荣事件”做了最恰当的诠释：“刘久荣同志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精神，是东莞城市精神的重要体现！”

刘久荣的事迹被提到了体现东莞城市精神的高度。

2006年7月18日至7月28日，南方都市报推出“感动东莞外来工”系列报道。挑选了张富艳、王福平、薛铜等12位外来工的代表人物。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大部分人生起点较低，但他们或见义勇为、或拾金不昧、或助人为乐，或自强不息。报道推出过程中，很多读者纷纷给本报打来电话，社会反响相当强烈。

2006年8月1日，南方都市报《丰碑》特刊出街，该大型报道以细腻的笔触俯瞰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来东莞外来工的变迁，并力图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全面解剖他们的待遇、情感、业余生活以及未来出路。让社会各界更了解外来工、善待外来工。

2006年12月，刘久荣被广东省人民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他也是东莞首位外来工烈士。

重温过去关照当下，去关切新闻主角的跌宕命运，向见证城市进步的事件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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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筹：本报记者许愿坚

采写：本报记者刘定国李颖

摄影：本报记者梁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