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边的土堆

只有忽隐忽现的烽火台，连接起两道边的星星点点，长城的脉胳才清晰起来

７月２２日，７１岁的李玉德依然闲不住，吃过晚饭后，他戴上帽子、拿上拐棍、搬个凳子，来到宁夏盐池县政府广场前，儿子在那里经营一个气垫游乐床摊点。儿子在前面负责收钱，他在后面照看孩子。

晚上１０点多，游人散去，父子收摊回家，但两人却是分道扬镳：儿子去河边买的砖房，李玉德回位于盐池北门的长城边。１１岁那年，从陕西榆林逃避战乱来到宁夏盐池，李玉德和父亲在盐池的长城上掏窑洞暂住，没想到一住就是６０年。

推开一道木门，是一个只有几平方米的小院子，院子以长城墙为边，院里有两孔窑洞，这两个进去两个人后就难以转身的窑洞如今住着六口人：一个是单孔，是卧室，里面住着他的女儿李秀梅及女婿、两个外孙女晶晶和萌萌；另一个是洞中洞，用来做厨房兼卧室，李玉德就住在这一孔，１９岁的孙子在银川上职高放假回家，玩了一夜，面朝里趴在爷爷的炕上睡觉，怎么也叫不醒。

李玉德一直称挖窑洞的地方是边墙，直至后来才知道是长城，据说秦始皇将３０万众修筑长城，尸骨成山，为天下百姓所痛骂，明朝害怕与秦的苛政沾边，所以长城避而不叫长城，而叫边墙，但明朝修长城比秦更甚，甚至在盐池境内，出现两道长城“并辔而行”的景致，一条就是李玉德挖窑洞所在的头道边，另一道叫“二道边”。

站在离盐池县城５０多公里开放的兴武营，在宁夏博物馆野外考察人员朱久祥的指点下，我们终于找到这两道边长城的痕迹。在腾格里沙漠的边缘，已经只剩下一些黄土堆，只有忽隐忽现的烽火台如同项链上的珠子，连接起两道边的星星点点，长城的脉胳这才清晰起来。

像这样的长城，在盐池县境内并不短，从银川到盐池的高速公路经过一个叫“高沙窝”的地方，长城就开始一路相随，远处的烽火台也此起彼伏，但由西向东被高速公路一分为两半“腰斩”。

盐池县文化局副局长李昀利向记者介绍说，盐池古称花马池，与蒙古接壤，战略地位重要，历代王朝为巩固边防，在这里修筑了多条长城。目前明显的共有四条，其中明代长城三条，分别建造于明成化十年（１４７４年），明弘治十五年（１５０２年），明嘉靖十年（１５３１年），总长度为１８６公里，另一条为隋长城，筑于隋开皇五年（５８５年）长３０公里。四条长城呈夹角之势将盐池包围。

挖满洞的土墙

当地居民盖起一个个小院，城墙的边上，无一例外是猪圈、鸡圈、羊圈

在辽阔的平地上蜿蜒之后，头道边也进入如今的村庄，如李玉德所说就是过去的“长城公社”，如今纳入城区改称居委会。再向城外延伸，按照与县城距离的里数，村子分别叫做二堡、五堡、八堡、十六堡，而这几个村子里的长城也是破坏最为严重的地方。

站在五堡村的长城墙体上，人为的破坏触目惊心。依靠着长城，当地居民盖起一个个小院，城墙的边上，无一例外是猪圈、鸡圈、羊圈。在墙体上，居民也将长城掏成窑洞存放杂物，一个小院里甚至掏出三四个，在五堡村的整段长城上，出现陕北方能见到的成排窑洞，如今这些窑洞依然发挥着功用，被用来存放粮食。

五堡村进入盐池县城，就是“长城公社”，这里的长城已经只剩下断壁残垣，上下两段之间，已经被房子完全隔断，要找到非常艰难，如同一条长蛇，被斩成数段后，中间的许多段已经不知所踪。即使在能够找到的长城土墙两边，也如同五堡村一样，变成当地居民圈养家禽和家畜的地方。

按照长城保护条例的相关规定，长城上不能用于设置生产生活设备，但在五堡村，居民生活用电的电线杆就是以长城为基，两条村用公路直接将长城豁开，其中一条的颜色还较为鲜亮，时间看来并不久远。

朱久祥却把这些破坏的年限划定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他说，近几年长城基本没有人为破坏的情况，有些刚有苗头就被他们及时发现制止了，他还举例说，今年初，五堡村有户人家准备在长城边建房，地基都打好了，但当地居民举报后，他们及时过来制止，现在房子没有盖起来。

围起来的国宝

这样不仅仅对长城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更重要的是起到了宣示作用

这样的举报也来之不易，“为了让老百姓了解长城，知道长城保护条例，我们想了不少办法，比如给当地老百姓放免费电影，专放他们喜欢的武打片，在放电影之前，先念上长城保护条例”，朱久祥介绍说。在长城经过的村庄已经被他们“扫荡”完毕，效果似乎不错，比如得悉五堡村有人在长城边建房，就来自当地居民主动举报。

５５岁的黄菊兰在“长城公社”花费２００元／月租了一个长城边的小院，儿子在县城开车，她和儿媳在院里养了一头猪，十来只鸡。“前段时间县上来过人了，说现在法律不允许养了，以前的管不了，但以后不行了”，对于长城的相关“政策”，她还是比较清楚的。

更多位于广阔原野的长城，一道围栏已在逐步形成。在盐池县兴武营村明长城遗址两侧５米左右的地方，每隔十米左右就有一根水泥桩，并用铁丝网连接，完整地将长城圈在了里面。据盐池县有关负责人介绍，该县２００５年１１月首次投入１３５万元，在沿长城两侧距离墙体５０米处，实施了长城围栏保护工程。

已经完成围栏保护的是９０公里的“头道边”明长城遗址，围栏共计１９万米。今后两三年内，境内古长城将全部实现围栏保护。在盐池县下发到各单位的一份通知中，标明保护围栏工程的范围是以东起花马池镇王圈梁自然村（盐定交界处）、西至高沙窝镇张记边壕（盐灵交界处）的这条明长城为主线，对长城两侧各５０米的范围进行封闭式围建，围建总面积１５３００亩。此外，为防止风沙侵蚀，盐池还准备造两万多亩防护林，如今建起１．７万亩。

“设置围栏保护长城目前在全国也仅此一处。这样不仅仅对长城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更重要的是起到了宣示作用，告诉人们这里是长城遗迹，它是需要保护的。”中国长城学会副会长董耀会也对盐池的做法给予积极评价。

从银川到盐池的高速公路上，就在将长城“一分为二”的一旁，耸立着一块巨大的“保护长城”的蓝色牌子，自从长城保护条例实施之后，修公路毁坏长城的事件已不再重演，一个鲜活的例子是，如今正在修建的从中卫到银川公路经过长城的地段，采取了建高架桥的跨越式，长城也因此免遭“腰斩”之灾。

但对于因历史而存在的村庄里的种种破坏，似乎现在还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李玉德逼仄的“长城之家”现在还经常迎来参观者，有盐池县政府的干部，有长城保护的专业人士，也有大学生、记者，但令李秀梅满腹抱怨的是，没有一个人能帮她解决困难。这个窑洞一下雨就渗水，她很怕哪一天塌下来，想搬个地方，但月入仅千元的小摊收入仅够一家人的生活支出。

生命却依然在这个窑洞里延续，晶晶和萌萌已经是住在窑洞里的第三代，一盆红花艳丽地在窑洞里开放，甚至她们捡来的一只小花狗“点点”也在这里产下六只幼崽，但她们都不知道，这个窑洞还可以住多久，还能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