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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州2500农民追薪38年

2007-05-10 11:19:36 来源: 网友评论[查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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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参加汉渝公路拓宽建设,在工地遭炮震而落下的脑震荡后遗症伴随着陈克都40年,他最终在正月十八日凌晨5时毫无征兆地死亡。由于家境贫寒、负债累累,家人四处借钱才将陈克都勉强安葬。和他一样,达州渠县昔日参工的2500名工人等待了38年的工资依然遥遥无期。

1966年,四川达州渠县2500名农民被组成一个代号三六○二的特别工程处,办好户口和粮食转移手续,参加汉渝公路罗文至官渡段的拓宽改造工程。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爆发,“武斗”升级,他们在完成五座大桥和绝大部分路面拓宽工程后,在一年多工资尚未发放的情况下,最终在1969年11月被强制遣送回家。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返乡之后,他们“不准参军、不准入党、不准参工、不准升学”,不仅脱农转工的梦想就此中断,这2500个家庭还因为权利的部分被剥夺而迅速陷入了悲惨命运的泥潭

过去的38年,已经有近700人陆续死去,而剩下的1830多名工人也都年过花甲,大都鬓渐霜雪。

从上世纪70年代后期开始,他们就陆续到达州公路管理局、四川省交通厅等地申诉遭遇,要求追回工资、恢复名誉。每一次申诉,都没有带来实质性的回应,但每一次,总会有部门负责人让他们等待。他们仿佛陷进了一个中国式的无物之阵,很多人的晚年时光都消耗于此。他们一次次地变卖粮食,凑钱申诉,整整38年。

《南方都市报》记者陈亮四川达州报道

07年4月7日,达州渠县的几名3602工程处老工人聚在一起,商量再次上访

陈克都之死

邻居折身回屋,把屋里的300多元积蓄全拿了出来。但这还不够买一副廉价棺木,周延华哭得更厉害了。1969年11月,丈夫被遣送回家时,“穿着一件烂袄子,披着一件蓑衣,脑壳遭炮震了,痴呆,半疯不癫的”这是正月十八日凌晨近5点。西安至贵阳的列车刚从村后经过,渠县临巴镇偏崖村斜卧在华蓥山麓,夜色笼罩、一片静寂。周延华那6岁的小孙子又尿床了,她翻身起床,为孙子换了被单。列车离站的鸣笛声似乎攫住了她,随着单调的金属撞击声渐渐远去,她才慢慢定下神来,在一片静寂中,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没有听到楼下丈夫陈克都那习惯性的鼾声。

就在前一天,她还和丈夫上了街。早上6点多,陈克都就起了床,表示要到临巴镇赶集去。周延华知道,丈夫是想去问三六○二工程工钱的事情。为了此事,这些年他到临巴镇打听消息已经好几十次了,而且还和昔日的工友们凑钱到过达州数次,今年以来,陈克都对此事特别活跃,去临巴镇也变得频繁。看着陈克都身子骨不好,她不放心,就陪着他一起上了街。

和以往的很多次一样,陈克都依然是失望而归。8里路的铁轨,夫妻俩静静地走了近两个小时,也没说几句话。回到村后,周延华就直接去了学校看孙子,而陈克都则独自回了家。在他们分手的路口,周延华还立了好一会儿,看着丈夫拄着拐杖,踩着细小的步子缓慢地移动,她的胸口一阵心酸。1968年2月,丈夫从万源工地回来,完婚呆了十天不到就赶回了工地,当他1969年11月被遣送回家时,“穿着一件烂袄子,披着一件蓑衣,脑壳遭炮震了,痴呆,半疯不癫的”。看着丈夫虚弱的背影,她提心吊胆,已经持续了整整38年。

家里没有电视,他们晚上8点左右就上床睡觉。陈克都睡在底楼,周延华陪孙子睡楼上。此前陈克都就经常失眠,这一次,周延华以为是丈夫失眠,就穿着拖鞋下楼来,准备陪他说说话。屋子一片死寂,她伸手一摸,发现陈克都没有动静,便使劲摇他的头,仍然没有丝毫反应,她猛然意识到出大事了,就赶紧打开了大门,呼叫隔壁的二弟,“陈述全!陈述全!你哥哥不对了。”村子里响起落气炮时,陈克都在重庆打工的儿子陈绍高正准备起床上班。前一天下午1点左右,他刚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三分钟的通话,父亲表示“身体还行”。陈绍高没有想到,18个小时之后,他的父亲就死了。邻居陈友新在电话里还特别叮嘱“你赶紧带些钱回来,尸体停在堂屋,一分钱都没有”。

春节刚过,村子的小孩子偶尔还放几声鞭炮,但凌晨5点多的鞭炮声,没有人再觉得这是小孩子在玩。雷传碧是周延华的邻居,寡居多年,意识到有人死了,她就起了床,刚开门不久,周延华就上了她的门。看到周延华止不住的泪水,雷传碧就全明白了,“妹儿,你莫哭了”,她折身回屋,把屋里的300多元积蓄全拿了出来。但这还不够买一副廉价棺木,周延华哭得更厉害了。

在重庆打工的独生儿子一时还无法回来,周延华只能去向村委求助。离开雷传碧家后,她就直接去找村委副主任陈芝勇,她平时叫他侄儿,她的侄儿正在陪同镇领导收合作医疗的费用,并且,陈芝勇表示村里的开支他还做不了主。

周延华就一路哭到村主任陈良富家旁,在公路边一直哭。过了好一阵子,陈良富看到了她,“村里面没有钱,要等到救济款下来了才有”,陈良富后来在全村组织了一次募捐,募集了200块。

三六○二工程

1969年11月,三六○二工程处工人被遣送回家。返乡后,这批工人不准参军、不准入党、不准参工、不准升学。昔日给他们带去希望的三六○二工程处,成为了渠县远近闻名的“垮六○二”

事实上,陈克都生前一直都在等待着一笔钱,除了等待那笔钱,他一直在念叨的,还有当上工人吃商品粮的命运。但这一切,都因为40年前的一场运动而发生了改变。

1966年,根据国家三线建设的战略决策,东北某重要工业基地要迁往四川大巴山地区。大巴山地区的210国道,特别是万源辖区公路地形险恶、狭窄,无法适应转迁的运输能力。为了转迁的急需,中央投资,四川省交通厅承办公路加宽改造工程。四川省交通厅随即与达县(现在的达州)专员公署成立指挥部,组织动员劳动力。渠县招来的2500名工人后来组成了一个特别工程处,代号叫做三六○二,专门负责万源辖区罗文到官渡的公路拓宽和桥梁建设工程。

当时,渠县招工队的第一负责人是达县养路总段工会主席郝从勋。渠县每个区一个招工组,负责渠县临巴镇招工组的是姚松祥,此前他是省属开江养路段杨家大梁的道班班长。

据姚松祥介绍,1966年秋,达县养路总段政治处主任吴中培专门召集各招工组成员,做了动员大会,表示“我们去万源,是向山要路,向河要路!”,要把招工任务当作政治任务来抓。当年10月10日左右,姚松祥只用了6天时间就在临巴镇完成了240人的招工任务,而陈克都是他亲手招进来的,“小伙子当时蛮精神”。

当时,这2500人全部转了粮食手续,发放了粮食证——这意味着他们完成了农转非。从此,他们在工地上就可以享受每个月45斤的粮食供应——这是按照重体力标准配给的,其时,国家干部仅有32斤的标准供应。除此之外,他们每个月工资28元。

当时,四川省运输公司45队的十多辆车,将渠县2500人直接拉到了万源的包家河桥。在那里,四川省交通厅从成都已经调拨了大量的安全带、安全帽、工人制服等一系列装备,渠县的2500人一到就开了工。

万源地处大巴山腹地,山高崖陡,特别困难的地方在于,很多山都是倒金字塔式,下窄上宽,下面要动一点土,上面就要下来一大方。由于渠县人多地少,是有名的“稀饭县”,很多人在家乡吃不饱饭,尽管工程艰苦,他们心底却是很高兴。据昔日的工人表示,他们非常珍惜这一来之不易的农转工机会,除了加紧工程进度,他们也丝毫未敢懈怠政治学习,天天要跑早操,要诵读毛主席语录以及“老三篇”。

陈克都当时被分配到2队4排13班,家住临巴溪口村1社的邓锡昌是他当时一个班的工友。据邓锡昌透露,大约是1967年4月的某天,正当中午收工之时,工地放炮,而陈克都走路拖沓,落在后面,他目睹陈克都被击倒,应该是飞石击中了身体。

胡恩元是当时2队4排的伙食团团长。他表示,陈克都受伤之后,工人继续上班,每次都是他将陈克都带到万源去弄药。后来陈克都有些半疯不癫,痴痴呆呆,工地上他谁都不怕,只听胡恩元一个人的,“当时他们骗他,说我会武功,所以陈克都在我面前很规矩”,胡恩元回忆说,虽然陈克都受了伤,偶尔看病也缺席工地,但其他待遇都没有受到影响。

一次工地受伤固然很严重地影响到了陈克都余生的幸福,但命运更大的转折还在后头。对于三六○二工程处的2500人来说,真正的命运转折是在1969年。1967年2月,上海工人的“夺权风暴”开始蔓延全国。1969年2月起,受到“文革”持续“武斗”的影响,三六○二工程生产几乎处于停滞状态。1969年11月,在部分工资尚未发放,且未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况下,三六○二工程处工人被遣送回家。据几十位工人证实,返乡后,这批工人不准参军、不准入党、不准参工、不准升学。昔日给他们带去希望的三六○二工程处,成为了渠县远近闻名的“垮六○二”。

要钱之困

从临巴坐车到达州公路管理局,如果当天不住宿,来回车费要花34块。中午的那顿饭,叫了一碗稀饭,一块钱。去年渠县的苞谷6毛2一斤,就算这35块钱,周延华表示,也是陈克都卖掉60斤苞谷凑的。那一次,他们换来了一个名字登记从这一刻起,陈克都昔日的梦想,离开黄土地吃商品粮的希望,就成为了缠绕他余生的幻影。他等待了38年,梦想拿回未发的工资,重返工地当工人,但,这是他至死都没有等到的希望

由于他脑部和身体受伤,回到家乡后,他根本无法参加体力劳动。据周延华介绍,陈克都刚回来的一年多,病情严重,全靠躺在临巴医院养伤才缓过气来。当年护理他的医生余立忠已在2001年去世,无从确证陈克都当年的病情。不过据多位村民介绍,陈克都有些痴呆,没怎么见他干过活,连小孙子都不怕他,还经常“打”他。

由于陈克都既不能劳动,又常年靠着药物维持身体,使得本来就贫穷的家庭越发艰难。而陈克都作为一家之长,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希冀于昔日的工资。他一次次地往昔日工友家里跑,打听情况。

就在他临死前一天,他还专门赶到了临巴镇上。他拄着一个拐杖,胡恩元的妻子唐银珍老远就看见了他,衣服扣子都没扣,脏兮兮的,径直就进了胡恩元家。

“老胡啊,我们这个钱啥时候能够下来哟?”“快了!王书记说的是3月中旬。”“我们现在恼火哟,莫得钱弄药。”近些年,陈克都来胡恩元家就好几十次了,唐银珍回忆说,每次都是这样,两句问话后,双方就是长时间的沉默。习惯了,胡恩元全家一般也懒得理他,“他不想走”,他会在胡恩元家独自坐上一个多小时,然后,又独自慢吞吞回去。

胡恩元所说的王书记,指的是渠县的政法委副书记王进旭。由于没路费,陈克都要钱,通常止步于临巴镇

少数几次,陈克都和他的一些工友,也曾凑钱到达州公路管理局(前身就是达县养路总段)去过。陈克都生前最后一次去达州是在去年5月28日。当时工友一共15人,每人生活费路费自备,另外都交了10块钱,以备万一的住宿费用。从临巴坐车到渠县,6块车费;渠县搭摩托车到火车站,2块车费;赶火车到达州,8块车费;坐一块钱公交车到达州公路管理局,如果当天不住宿,来回车费要花34块。陈克都的工友杨国鼎回忆,中午的那顿饭,他和陈克都只是叫了一碗稀饭,一块钱,没有啃馒头,胡恩元等人则是吃的3块5一碗的面条。去年渠县的苞谷6毛2一斤,就算这35块钱,周延华表示,也是陈克都卖掉60斤苞谷凑的。那一次,他们换来了一个名字登记。据胡恩元等工人回忆,达州公路管理局副局长张苏华表示将向上头反映情况,让回家等消息。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有事情,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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